邱颖慧《星洲网》专栏评论:
"学术自由" 究竟是什么意思
❝每当我听到有人呼吁给予大学更大的自主权时,我总会回到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自主权究竟是给谁的?
如果权力只是从高教部转移到大学管理层,却没有同时加强对学者和学生的保障,那么我们可能只是把控制中心换了一个地方,这也就失去了大学自主原本的意义。
学术自由归根结底是要求大学能够容纳思想上的不适。❞
作为自由派学者,作者直率阐述了她对“学术自由”的立场和观点,并对我国的当权者对有关课题提出委婉的批判,值得国人参考。
本文是我国学者邱颖慧(马来亚大学国际关系与人权副教授)2026-08-23 06:01发表于《星洲日报》/《星洲网》的专栏评论。原标题:“学术自由”究竟是什么意思。全文如下(文内小标题为《人民之友》编者所加)——
"学术自由",突然成了我国热门话题
首相安华宣布,政府将废除1971年大专法令。几乎在一夜之间,“学术自由”似乎无处不在,这个词突然成为热门话题。大学领导人也开始谈论学术自由,并纷纷发表声明,欢迎赋予大学更大的自主权和更广阔的民主空间。
但我认为有必要回到一个更基本的问题:我们所说的“学术自由”,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应该把学术自由的定义视为理所当然,也不应该任由它随着某个特定时刻的政治需要而被重新定义。学术自由不是由上而下授予的许可。恰恰相反,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这理念已有一段很长的国际发展历史
这个理念背后其实已经有一段很长的国际发展历史。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97年通过的《关于高等教育教学人员地位的建议书》,至今仍是界定学术自由最清楚、最重要的国际参考之一。
它将学术自由理解为一系列基本自由,包括教学和讨论的自由、进行研究并发表研究成果的自由、对自己所处的高等教育机构或教育体系发表意见的自由、不受机构审查的自由,以及参与专业和具有代表性的学术组织的自由。
它,包括对大学本身发表意见的自由
我认为这个定义很重要,因为它立即提醒我们,学术自由并不只是学者能否自由撰写一篇文章,或者进行一项研究。它同时包括对大学本身发表意见的自由。而这,往往正是事情开始变得令人不自在的地方。
一名学者可能会被鼓励发表论文、争取研究拨款、出席国际会议,并协助提升大学排名。但如果同一名学者质疑大学治理、批评任命程序、挑战政府政策,或者公开谈论大学当局宁愿保持沉默的课题,又会发生什么?这些同样属于学术自由的一部分。
2024年,联合国教育权问题特别报告员沙希德指出,学术自由不是教授的特殊特权,而是与知识生产、传播和公共讨论相关的基本权利。它不仅保障学者研究、教学和发表意见的自由,也包括走出校园参与公共辩论和质疑政策。学生同样享有表达意见而不受报复的权利。
学术自由不能只等同于废除大专法令
不过,学术自由并非不受约束,研究仍必须接受证据、方法和伦理检验。关键是,学者可以因为论点站不住脚而被质疑,却不应因为掌权者不喜欢其结论而被压制。因此,学术自由不能只等同于废除大专法令,真正的改革还必须改变大学内部的制度与文化。
但是,一项国会法令只是围绕马来西亚大学整个制度架构中的一部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法律、大学章程、纪律程序、任命制度、行政规则,以及或许更重要的——那些早已根深蒂固的体制习惯。
还有一种更难通过立法消除的问题,那就是长期根植于大学生活中的恐惧文化。
大学可以在正式声明中承诺捍卫学术自由,但学者却会在日常运作中默默学会,哪些课题被视为“敏感”、哪些邀请可能惹来麻烦、哪些公开言论最好避免,以及哪些研究结果最好表达得更加谨慎。久而久之,自我审查就会逐渐变成一种体制文化。
这也正是为什么大学自主权与学术自由虽然关系密切,却绝不能被视为同一回事。
大学要有自主权,才能保障学术自由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长期以来都承认,大学的制度自主权是保障学术自由的重要条件。
2024年联合国教育权问题特别报告员的报告同样强调,如果要让学术自由得到真正落实,大学的制度自主权是不可或缺的。
但大学自主并不是最终目的。它的作用,应该是保障大学内部的自由。在马来西亚准备展开这项改革之前,尤其必须厘清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一所大学即使获得更多摆脱政府干预的自主权,内部依然可能存在根深蒂固的等级制度。管理层可能压制批评,升迁制度也可能奖励顺从,而学者仍可能担心,公开发言会不会影响自己的任命、合约、研究机会,甚至整个学术生涯。
"大学的自主权究竟是给谁?"的问题
所以,每当我听到有人呼吁给予大学更大的自主权时,我总会回到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自主权究竟是给谁的?
如果权力只是从高教部转移到大学管理层,却没有同时加强对学者和学生的保障,那么我们可能只是把控制中心换了一个地方,这也就失去了大学自主原本的意义。
学术自由归根结底是要求大学能够容纳思想上的不适。
对我来说,这或许才是最困难的一部分。一所真正的大学,不可能保证部长、校长、捐助者、政治人物、宗教权威、企业、社会运动者,甚至其他学者,都会喜欢在大学里出现的每一种声音。
知识的进步并不是因为所有人意见一致,而是因为既有假设可以被质疑、论点可以被检验,结论也可以受到挑战。
大学必须允许异己者和批评者的存在
如果一所大学只有在某种批评已经获得政治接受后,才允许这种批评存在,那就不能称为真正实践的学术自由。
学者本身在这方面也有责任。我们不能只是捍卫那些与自己政治立场一致的人的学术自由。
真正的考验,往往是在有人提出我们极不认同的观点时出现。我们当然可以严厉反驳,也可以要求对方提出证据,但单纯因为意见不同,不能成为让一个人噤声的理由。
还有另一个原因,说明为什么这个课题此刻尤其重要。多年来,马来西亚投入了大量精力,希望让本国大学在全球更具竞争力。
我们不断谈论大学排名、声誉,以及如何迈向“世界一流”。但真正的世界一流大学,不可能只靠排名、品牌包装和国际合作打造出来。
很高兴如今大家突然关注"学术自由"
严肃的知识文化,需要有人愿意提出艰难的问题,包括质疑自己所属的机构,以及自己的政府。而这需要一种比提升排名更难打造的东西,那就是制度上的勇气。所以是的,我很高兴如今大家突然开始谈论学术自由。
真正的考验会在之后才出现:当一名学者质疑政府政策,当研究得出政治上令人不舒服的结论,当学生围绕一个不受欢迎的议题组织起来,当学者批评大学领导层,或者当有人提出那些掌权者不想听见的问题时,我们究竟会怎么处理?
到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比今天有多少份声明提到“学术自由”这个词,更能说明马来西亚学术自由的真实状况。
当然希望有一天,我国"学术自由"了
我当然希望有一天,“学术自由”在马来西亚大学里,不再听起来像是一个麻烦或具有政治风险的词。
而真正的进步,是当大学不再需要等待另一项重大的政治宣布,才愿意公开谈论学术自由,而是能够主动捍卫它、保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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