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东方网》时政评论 :
三把椅子: 行动党的下一盘棋
上图(右起) 为沈志强、林冠英、陆兆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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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志强会逆流而上,陆兆福的长远部署,还是林冠英的铁腕镇压,到底谁会笑到最后,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本文是时评人墨兰(独立政治与民意研究者)2026-10-07
07:10发表于马来西亚《东方网》的时政评论。
原标题:三把椅子:行动党的下一盘棋。全文如下——
隔天他对记者说了一句话:“当拿督斯里纳吉回到家,我的辞职便会生效。”
请留意这句话的构造。一封辞职信,生效日不是一个日期,而是另一个人回家的那一天。而那个人什么时候回家,交信的人不知道,收信的人不知道,连那个人的律师也说不准。
大多数评论都在争论这封信是真是假。我认为这个问题问错了。
这不是一个真假问题,而是一个位置问题。过去两个月,行动党内部有三把椅子同时松动。看懂这三把椅子,才看得懂这封信。
一、两个月,站起来两次
先把时间线排出来。
⚫ 8月1日:森美兰州选,陆兆福在真纳以688张多数票败给马华的萧康骏。
⚫ 8月3日:中委会会后,他宣布辞去森州行动党主席。这个位子他坐了22年。
⚫ 8月16日:行动党全国大会表决,1857票对242票,留在团结政府直到本届国会届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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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8日:联邦直辖区特赦局第64次会议后,首相署法律事务组发文告:纳吉获有条件特赦,以居家方式服完馀下刑期至2028年8月23日,条件是缴付5000万令吉罚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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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9日:行动党紧急中委会开了约三小时。会后陆兆福宣布,他提出辞去交通部长;其馀部长、副部长全部留任。
⚫ 9月23日:他在杭州说,决定已经做出,回国后交信。
⚫ 9月28日:交信。
两个月,同一个人,从两把椅子上站了起来。但这两次站起来,性质完全不同,不能混著讲。
第一次是个人的账。他自己说,这是个人决定,没有任何方面施压;他还说,包括林冠英在内的多名领袖都要他留下。他给的理由是败选的责任——真纳和乐巴没守住。他顺带算了一笔旧账:2004年接手时,森州行动党只有两个议席。
第二次是党的账。他的原话是:“这项辞职是党的决定。”在9月19日的记者会上,他讲得更白:行动党的立场,通过他一个人的辞职来表达。
所以9月19日的设计,是一道精确的算术:用最小的离席,表达最大的不同意。
二、一封把日期交给别人的信
现在回到那封信。
它点到了一个真实的细节:这封信确实带著条件。值得问的是,条件是谁开的。
答案在陆兆福自己的叙述里。他说,安华要他暂时继续履行职务,由首相来做决定;而他回答说,这件事必须有一个时限。于是有了那句话——纳吉回家之日。
也就是说,时限是辞职的人自己提的,不是挽留的人开的。
安华那边的态度很清楚。他说陆兆福是有原则的人;他说不会仓促决定;交信隔天,他反问记者:“他的工作有什么问题?他的工作做得很好。”
联邦宪法第43(5)条写得很简单:任何部长可以辞去职务。宪法没有写“附条件辞职”,也没有写首相可以把一封辞职信按住不放。
他没有今天走。他把日期系在了一件自己控制不了的事情上。
如果、如果、有可能。
一封辞职信的生效日,建立在一连串“如果”之上。
我不认为这是假辞职。信交了,理由讲了,退路也自己堵了——他说得很清楚,决定已经尘埃落定。但这个设计有一个客观效果,不管设计者有没有这个意图:它把“辞职”从一个动作,变成了一种状态。
动作是一瞬间的事,做完就过去了。状态是可以持续的。只要纳吉一天没回家,陆兆福就一天处在“已经为原则牺牲、但还在把工作做完”的位置上。时评人潘永强有一句观察很准:一个人辞,掌声尽归一个人,反而创造了无可替代的高度。
椅子还没空,高度已经有了。
三、传言里的那个名字
椅子还没空,接班的名字却先出来了。
9月26日,MalaysiaGazette引述一名匿名消息人士,说企业发展及合作社部长沈志强“可能”暂代交通部长,直到有合适人选为止。
我建议读这则消息的时候,把三件事放在一起看。
再看当事人怎么说。
沈志强的回应是:他现在专注在部门工作和2027年财政预算案;代部长的委任是首相的裁量权;“其他事情,让首相和行动党秘书长决定”。
陆兆福的说法是:目前还没有接班人,接替人选全由首相定夺。
行动党全国副主席张念群在9月20日说得最早,也最具体:党还没有讨论接任人选,也还没决定是否另行推荐;但“不排除由现任阁员暂代”。
唯一说的最斩钉截铁,不应该是沈志强的,就是前秘书长林冠英。
把这四段话叠起来,有以下发现。
其一,没有人否认。沈志强没有说“不是我”,陆兆福没有说“不是他”。在政治修辞里,“不是我决定的”和“不是我”,是两句完全不同的话。
其二,张念群那句“现任阁员”,候选池其实非常小。陆兆福之外,行动党的现任部长只有四位:倪可敏、哥宾星、杨巧双、沈志强。传言从四个人里挑出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恰好是秘书长的副手——沈志强的另一个党职,是行动党副秘书长。
其三,林冠英不希望沈志强接班陆兆福。
所以这则传言的状态是:证据很薄,逻辑很顺。
证据薄的东西不能当事实写。但逻辑顺的东西,值得认真推演一次:假如这把椅子真的由沈志强坐下,他得到什么,又背上什么。
四、利:一条完整的传承线
先讲得到的。
沈志强与陆兆福之间,有一条已经存在两年的线。
2024年9月槟州党选前,是陆兆福公开提出“沈志强任主席、林慧英任秘书”的组合。改选结果按这个架构落地,沈志强接替掌舵25年的曹观友,成为槟州行动党主席。换句话说,他今天在槟城的那把椅子,是陆兆福摆好的。
同一个月,凯里在播客里说了一段当时听来像闲聊的话:沈志强当选州主席,不只有机会当首长,还有机会从陆兆福手中接下秘书长的职位。
把这两件事接上今天的传言,画面是这样的:州主席是陆兆福安排的,副秘书长是陆兆福的副手,如果连交通部也从陆兆福手上接过来——那就不是一次人事调动,而是一条传承线的第三个节点。
对行动党来说,这个安排还有一层很实际的好处。交通部在2018年之前长期由马华出任,是陆兆福两度入主才改变了这条轨迹。有评论算过这笔账:这个位子给砂盟,其他党会要求重新算账;留给行动党,希盟原来的部长比例不变。
由现任阁员暂代,不需要重新分配,也不需要回答“为什么是他”。因为答案是现成的:他是秘书长的副手。
这是利。
五、弊:一顶很高的帽子
再讲背上的。
陆兆福还没离开,他的任内评价已经被盖棺论定了,而且盖得很高。
首相说:他的工作做得很好,作为部长的表现非常好。
林冠英在9月21日的文告里说得更重。他列了一串数字,说陆兆福以交通部长身份,促成联邦批准总值超过210亿令吉的槟城交通项目;然后下了一个判断:与历任马华交通部长相比,陆兆福“可能是最具成效、也为槟城贡献最多的交通部长”。
这些数字是林冠英的数字,这个评价是林冠英的评价。我引用它,不是因为它已被核实,而是因为它已经被说出口了。
对接手的人来说,这才是问题所在。
前任是因为表现不好而离开的,后任的起点是零。前任是因为原则而离开、离开时首相说他做得很好、党内元老说他是历来最好的——后任的起点是负数。做得一样好,是前任打下的底子;做得稍差,是自己的问题。
何况还是“暂代”。暂代者没有自己的任期,没有自己的议程,却要承担全部的比较。
传承线越完整,帽子就越高。
六、一场被写成文章的饭局
现在把镜头转到槟城。因为就在交通部的名字流传的同一个星期,槟城也流传著另一则东西。
社交媒体上出现一篇贴文,说9月23日晚上,林冠英在槟岛一家酒楼与一批被视为亲近他的党内人士聚餐。贴文把这顿饭写成“林派”集结,谈的是下一任首长人选,矛头指向沈志强。
9月30日,林冠英回应。他的回答分两半,两半都要读:他承认自己确实参加了那场饭局;他不认同网上流传的饭局内容,称之为“不确实”,并且不愿再多谈。他还补了一句——他参加过很多聚会和饭局。
这句话是实情。
2024年9月,槟州党选前一个星期,林冠英办过一场“未来槟州行动党领袖”的聚会。照片里,沈志强坐在他旁边,林慧英坐在沈志强旁边。那一次,照片和文字是林冠英自己发在面子书上的,写的是“团结更强大”。
所以林冠英请吃饭不是新闻。新闻是:这一次,讲这顿饭的人不是他。
2024年那场聚会,叙事权在主人手上,他选了照片,他写了说明。2026年这场饭局,叙事权在一篇不知出处的贴文手上。贴文是谁写的、从哪个平台开始流传、消息是谁放出来的,至今也没有任何一位当事人公开指认是谁。
能够摆出来的只有几种可能,而且只能并列:
可能来自桌内。一顿被知道的饭,本身就是一种点名——谁到了,谁没到。
可能来自桌外。把一场聚餐写成“派系集结”,受伤最重的其实是请客的人。一位党顾问被描述成在组织力量对付州主席,这不是抬举。
我倾向于认为,第三种才是真正的答案——不是“谁放的”的答案,而是“为什么这一次有人读”的答案。
林冠英的饭局一路以来都在吃。过去没有被写成文章,是因为过去那把椅子还没有松动。
9月23日那一天发生了什么?白天,林冠英在北海开记者会,点名首长曹观友、行政议员再里尔和州党领导层,希望他们有这个勇气向陆氏学习。
一个并列的事实:陆兆福确认自己要离开内阁的那一天,槟城有人吃了一顿饭;几天之后,这顿饭被人写成了一篇文章。
饭还是那顿饭。变的是读者。
还有一处沉默值得记下。沈志强对这顿饭一个字都没有说。一个星期后,林冠英批评中小型企业银行(SME
Bank)拖延贷款,沈志强的新闻秘书在部长的社交平台上列出整条时间线逐点反驳。
饭局不回应,政策逐点回应。这是一个很清楚的选择:不在对方选的题目上作答,只在自己的部门里作答。
七、如果椅子对调
三把椅子里,最重的一把在槟城,而且有一个确定的空出日期。
槟州宪法在2018年11月修订,首长不得超过两届。曹观友今年5月在州议会重申了这一条。陆兆福自己也说过,曹观友做完这一届就卸任。
同一条规定也关上了另一扇门。2024年有人影射两届首长可能回锅,再加一条硬约束:首长必须是州议员。联邦宪法第八附表这样写,曹观友在州议会引述的州宪法第7(2)(a)条也这样写。
把这些约束放在一起,就会看见一件事——目前被谈论的两个名字,陆兆福和沈志强,都不是槟州州议员。一位是芙蓉国会议员,一位是大山脚国会议员。无论哪一位,都得先在槟城拿下一个州议席。而首长人选由谁出任,陆兆福说过,是中委会、特别是最高领导层的决定。
椅子少了一半。
但椅子和选项是两回事。我在4月23日那篇文章里写过:当系统里的参与者都在失去选项时,只有一个人在获得选项。4月陆兆福接受《光华日报》专访,被直接问到自己是不是首长人选,他的回答是:“我只能说,党内的什么牌都必须考虑。”同一场访问里,他开出首长人选的第一条件:要有本事带领槟州行动党打下第五次全胜。
6月,他选择留守真纳,外界解读为槟城这条路关上了。8月,真纳输了。《东方日报》当时的分析写得很直接:一旦败选,他转战槟州的可能性势必提高;而槟州基层真正抗拒的,不是他这个人,是“空降”。
9月,他交出了部长。
一个秘书长,没有了州主席的责任,没有了州议席的牵挂,即将没有部长的日程,用潘永强的话说,也不再受内阁集体负责制的约束——他去槟城的理由一条都没有增加,但他不去槟城的理由,一条一条在减少。
如果把两本账叠在一起,会出现一种对调的可能:原本被视为首长大热门的那位,在中央接下秘书长留下的部门;原本坐在那个部门里的那位,往北走。
这只是其中一种排法,不是预告。陆兆福说过,人选要等州议会解散才公布。按他4月的说法,当时距槟州政府届满还有两年多;即使与全国同步解散,也还有约18个月。
但这种排法有一个特点,值得留意:它让三把椅子都有人坐,而且每一个人都可以说,自己是被安排的,不是自己要的。
沈志强可以说,是首相和秘书长决定的。陆兆福可以说,是党的需要。在行动党的权力语法里,这是最体面的一种句式。
唯一没有被排进去的,是那位一直在槟城请吃饭的人。而按陆兆福2024年的说法,槟城那把椅子,任满两届的人不能再坐。
八、林冠英出手的时间
如果前面讲的是三把椅子,那么还有一条时间线值得单独拉出来看。
不是陆兆福的时间线,也不是沈志强的时间线。
是林冠英的。
第一,是那顿饭。
9月23日,陆兆福在杭州确认辞去交通部长的决定已经做出。同一天晚上,林冠英出席了后来引起争议的聚餐。没有公开证据能够证明饭桌上讨论了什么,更不能因为一顿饭,就断言有人正在部署下一任槟州首长。
所以真正值得看的,不是那顿饭究竟谈了什么,而是它发生在什么时候。
就在陆兆福确认要从交通部那把椅子站起来的时候。
第二,是中小型企业银行。
饭局风波之后不久,林冠英把矛头转向沈志强主管的领域,公开批评中小型企业银行处理贷款的问题。
这一次,沈志强没有像饭局事件一样保持沉默。他的新闻秘书通过部长的社交平台,把事件的处理时间线逐点列出回应。
前一个问题涉及派系和接班,后一个问题涉及部长的工作表现。沈志强选择只回答后者。
第三,也是最直接的一次,是资格问题。
当沈志强可能暂代交通部长的传言出现以后,林冠英选择公开表达他的看法。表示“沈志强没有资格/不适合接任”。
于是,把三个时间点排起来:
陆兆福确认辞职,聚餐出现。
沈志强继续处理部长事务,中小型企业银行遭到林冠英批评。
沈志强被传可能暂代交通部长,林冠英公开表态。
单独来看,每一件事情都有独立的理由。
但如果三件事来自同一个政治部署,那这是一场针对沈志强的系统性派系攻击行动。
但是政治有时候值得观察的,不只是一个人说了什么,也包括他选择什么时候说。
而林冠英这一连串动作最值得注意的,恰恰就是时间。
所以真正值得观察的,也许不是林冠英说了多少。
而是接下来,当其中任何一把椅子真的开始移动时,他还会不会继续出声,以及下一次选择在什么时候出声。
九、结语
行动党的派系风雨已经逐渐白热化,
这考验的不只是各方的领导与部署,也考验以陆兆福为首的新生代,究竟能不能接得住接下来的政治挑战。
因此,交通部长最终由谁接任,影响的恐怕不只是一项内阁人事安排,也可能牵动党内未来的权力布局。
沈志强会逆流而上,陆兆福的长远部署,还是林冠英的铁腕镇压,到底谁会笑到最后,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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