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10 May 2017

现代版"卖猪仔":森林城不能说的秘密(下)——《当今大马》的新闻调查

现代版"卖猪仔":森林城不能说的秘密(下)
——《当今大马》的新闻调查

作者/来源:黄家俊、高嘉琪/《当今大马》
主图的文字说明为《人民之友》编者所加

发表于2017年5月9日 早上8点53分 更新于 同日上午9点11分


中国私人资本集团在这里开拓“世界的未来城市”吸引中国“有钱人”设法把大笔钱挪出国买房,中国政府可以采取应对措施。中国建筑工人想出国淘金,一批批来森林城建设工地当“黑工”被压榨,事件曝光后影响恶劣,中国政府(在这里是由中国驻马大使馆代表)岂能坐视不理?

左下图所示为碧桂园集团在马来西亚柔佛新山的“森林城”售楼大厅。右下图所示为“森林城”规划下的大部分楼房挂上“售罄”红色牌子。


[《人民之友》编者按语] 最近,声名已经传遍全马来西亚、全中国、以至全世界,由中国碧桂园大财团开发的柔佛新山“森林城”的建设工地上,不断传出一批又一批的中国建筑工人来到这里当“黑工”被压榨而唱起的悲歌,引起了全国人民的关注和同情。但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华文媒体在报道那些来到柔佛新山的中国客工“淘金梦碎”的新闻,都不愿意说是发生在这个被誉为“建设在新加坡旁”的“世界的未来城市”——柔佛新山“森林城”的工地。

被视为马来西亚最受欢迎的华文网站《当今大马》,在三年前针对中国碧桂园财团与柔州皇室挂钩开发森林城项目的事件,连续发表了数篇颇有份量的文章,深入报道中国私人资本集团入侵柔州房地产领域的状况以及柔州皇室在转让土地和项目开发的利益,赢得广大读者的赞赏。

今次,针对中国黑工在“森林城”建设工地的痛苦遭遇,《当今大马》也率先发表了两篇实地调查的新闻特写:《中国黑工:森林城不能说的秘密(上篇)》和《现代版“卖猪仔”:森林城不能说的秘密(下篇)》。希望这两篇调查报告所反映的事实和不公,能够引起马中两国政府加以关注和改善。

以下是《现代版“卖猪仔”:森林城不能说的秘密(下篇)》的全文内容——

“招建筑工,月薪上万”……这则招聘启事,让张中山来到大马森林城。半年前的他,怀着衣锦还乡的淘金梦;半年后的他,却与其他同乡一样,沦为无薪黑工,还欠下巨债。

张中山(化名)来自山东菏泽。他去年10月24日持旅游签证抵马,日夜在森林城工地干活,依靠每月几百令吉挨日子,次承包商(中国人称为小包工头)迄今却押粮不放,而他适逢家中有事,被迫借贷度日,令他心急如焚。

这是张中山近半年的生活写照,也是森林城中国黑工的缩影。

这些滞留在森林城的中国黑工,受骗经历各有差异,但总离不开一个故事:在中国缴付了一笔上万人民币的中介费,获得月薪保底过万的承诺,到马惊觉受骗,持旅游签打黑工,却未获分文薪金。

《当今大马》与《KiniTV》暗访森林城工地宿舍时,张中山赤着膊子,坐在当成椅子的漆桶上,大口大口扒着晚餐。原是皮肤白皙的他,久在工地劳动,把头部、颈项、双手都晒成黝黑。

300令吉挨一个月


49岁的他叼着根烟,操着一口浓浓的山东口音,说他在中国缴付1万6000人民币(约1万令吉)中介费,中介承诺在森林城工作,月薪可得1万人民币(约6283令吉)至1万2000人民币(约7539令吉)。

“(迄今)工资没有发过。(只有农历)过年时给我打了(银行转账)3000人民币。(小包工头)只给过生活费,一个月300令吉。”

“谁不急呢。(家中)装修,我欠人家4万8000人民币(约3万令吉),我两万都打不过去。怎么还? ”

“我借了高利贷。家里有两个儿子,大的28岁,结婚了,有家要养,我孙子都五岁了。”

若按每月1万人民币计算,小包公头至少拖欠张中山6万人民币,即3万7700令吉。

出于愤怒,张中山不时以旷工抗议,前后多达40多天。不过,他不愿一走了之,只盼小包工头早日发薪,一解其燃眉之急。

“我打算继续干下去,这公司怎么都得给跟我解决。我在家签的合同是一年,最少也得干一年。”

筹措两个孩子的学费


与张中山同居一室的山东老乡马袁杰(化名),则是在去年11月到马,但命运一样,同样是无薪黑工。

51岁的他告诉我们,小包工头一再以没钱为由拖薪,只是每月发放200令吉生活费,自己只好省吃俭用。

“我的两个孩子上大学,一个孩子一年的2万人民币(约1万2570令吉)。家里向亲戚借,银行贷款,给孩子还学费。现在拖欠银行5万人民币(3万1416令吉)。”


食摊口前的饥饿徘徊

张中山与马袁杰栖身的宿舍窄小简陋,挤着近十人,是森林城工地标准的宿舍规格。

这里共有上百栋宿舍,住着成千上万来自中国、斯里兰卡、孟加拉、尼泊尔、缅甸的客工,俨如一个小“联合国”。

各国客工之间语言不同,平日少有交流。中国客工平日依靠微信与家人联系,而对烟民而言,抽着中国牌子的香烟,则是他们思乡的味道。

宿舍区还有饭店与杂货店,供客工处理伙食。不过,一些身无分文的客工,据说只能在摊口前徘徊,没钱买饭。


甫到森林城开食肆的马哥(化名),目睹了中国客工的苦境。来自峇株巴辖的他,在档口招待客工之余,另一项“工作”就是把客工送到机场。

他说,开档一个多月,每日皆有20至30名受骗的中国客工到档口前,请求把他们送至士乃国际机场,以返回中国。

“每天一至三趟,每次3-6个人。每天20-30个。除了我,还有一位朋友帮忙载送。”

“可怜,真的是可怜。来到这里没钱吃饭。我问他们要不要吃饭,他说不敢吃,就是没有钱……(承诺)来到这里有保底,结果这里没有。什么形式(被骗)都有。”



“我没拿工人的一分钱”

《当今大马》采访工地宿舍期间,正巧遇见一名客工不满病痛未获就医,与一名“邹先生”对骂。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名“邹先生”,正是张中山与马袁杰口中的“小包工头”。

于是乎,记者当面质问邹先生,为何不向工人出粮,但他对着镜头情绪激动地解释,碧桂园未给他钱,以致他自掏腰包。

“我已经垫了几十万,我有什么办法?我光明正大,走到什么地方,天涯海角,我不怕。”

“我没有贪工人的一分钱。我对着你的镜头说:我没有拿工人的一分钱。”

当记者在微信加“邹先生”为好友时,发现其微信昵称是“我是好人”。


一些黑工有意回国,但苦于身无分文,一张机票也买不起;有的则一抵马察觉不对劲后,立刻打道回府。

机场到工地的层层压榨

记者在4月21日(周五)到士乃国际机场采访时,就看到一群来自中国陕西的客工在机场滞留多日。

曾到非洲当建筑工人的申鸿学(见下图)向记者解释,他们向中介支付了1万2000人民币,原以为保底月薪8000人民币至1万2000人民币。

不过,就在出发前夕,中介向他们索取2000人民币押金,抵后本地接头人再要求2000人民币,最终他们到森林城工地,才发现受骗了。

“我之前出国(非洲),钱都拿到了,没有问题……那次不是通过中介,这次我们是通过中介过来的。”


“我们的老乡干了五个月,说没有往家里打一分钱,就给这个零花钱(生活费)。我们打听这个情况以后,就害怕了,几个商量以后,(决定)不干了,回家了。”

“我们还没到工地,他们就说,你们带钱就过来,不带钱就不要过来……他们也不让我们住了,就把我们赶出去了。我们不给他干活嘛。”

临别前的一顿鸡饭

离开森林城工地后,他们无处可居,只好在露宿街头,之后再到机场打地铺,每日早午晚餐吃着方便面。

申鸿学受访时,一行人正吃着行动党士乃州议员黄书琪为他们打包的鸡饭,等待下一班回程班机。


一名不愿具名的马航职员透露,中国客工滞留机场一现象,已维持两个月之久。

“每天至少20人(滞留在机场)。已经两个多月了。我不确定(他们是否被骗)。他们看起来心碎,在机场吃饭和睡觉。”

不过,记者在4月30日(周日)二度前往机场时,似乎不再见到中国客工滞留机场的情况。

现代南洋猪仔?

伫立在晦暗的工地宿舍,远望灯火通明的森林城,相映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强烈落差。


中国过去打着“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口号高速发展,贫富、城乡差距日益扩大,富者可到海外置产,贫者唯有到城里打工,甚至远赴国外工作。

张中山、马袁杰及无数不知名的中国黑工,日夜在地盘筑建着他人的光荣与梦想,留下的却是自身的黯然与遗憾。

殖民时代的资本逻辑,把众多的“猪仔”华工推到南洋,他们最终落地生根,改变这片土地的人文与政治面貌。如今,新自由主义资本的算计下,再度给这片风下的土地,带来现代版的”猪仔“。

“猪仔”为了养家糊口离乡背井,工作却饱受压榨剥削,还难有法律保障。只不过,当年的“猪仔”,成了今天的“张中山”。


森林城的开发,究竟为了谁的利益?

森林城以美好家园为宣传,吸引不少中国人在马落户,成“第二家园”。张中山与马袁杰同样为家而来,一个因家中装修被迫借高利贷,一个为孩子学费向银行贷款,举债而归,不可谓不讽刺至极。

回望大马人,日益攀升的房价,森林城动辄55万令吉的基本一房公寓,令本地人望而止步。数公里外的马新第二通道,或是稍远一些的新柔长堤,一些人不惜早起晚归越堤当“马劳”,也只是与张中山等人般,为一个“家”而辛苦劳碌。

发展,究竟为了谁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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