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20 November 2015

美国耶鲁反种族歧视游行: 族裔尊重高于言论自由?

美国耶鲁反种族歧视游行:
 族裔尊重高于言论自由 ?

作者 / 来源:刘玥(特约记者)/ 澎湃新闻网

美国耶鲁大学校园内爆发大规模反种族歧视游行

耶鲁大学今年的万圣节过得颇不平静。

学院管理人员一封关于允许冒犯性着装的邮件,以及一个黑人女孩在白人派对门口吃的闭门羹,使校园内本已紧张的族裔情绪更加激化。少数族裔学生与校方多次交涉无果,一周后,两起事件酝酿成校园内大规模的反种族歧视运动。

11月9日,继密苏里大学的种族抗议后,一千多名耶鲁学生聚集在校园广场举行示威游行,抗议学校在种族问题上的不作为,要求学校增加种族多样性和包容性。此次游行引发了美国主流媒体的广泛报道,同时也再度点燃了公共媒体与社交媒体上关于言论自由与政治正确的广泛辩论。

万圣节邮件:优先言论自由,哪怕言论导致种族歧视

今年万圣节前夕,有鉴于学校内部已趋紧张的种族情绪,耶鲁大学跨文化事务委员会在学校范围内发出一封邮件,呼吁人们慎重选择万圣节着装,避免对少数族裔造成冒犯。希尔曼寄宿学院院长夫人艾里卡•克里斯塔基斯立即在本科生系统中发出一封回应邮件,邮件中写道,“难道我们已经不许小孩子犯一点小错,做一点小恶,稍微冒犯一下别人了吗?”她认为校方邮件是一种企图限制学生自由的行政管控,学生有试错的自由,而受到冒犯的学生有言论自由,他们可以不看,或者说出来。

万圣节前夜一个黑人女孩的遭遇进一步激化了种族情绪。女孩称,她与她的非裔及拉丁裔朋友被SAE兄弟会派对拒之门外,理由是“只要白人女孩”。

11月6日下午三点半,少数族裔学生在希尔曼学院门口聚集,与院长尼古拉•克里斯塔基斯当面对峙。在社交媒体上流传的视频片段中,面对哭泣的黑人女生,克里斯塔基斯说道:“我很抱歉。但我是为我造成你的痛苦而感到抱歉,不是为我说的话感到抱歉。我支持言论自由。即使我的言论对你造成冒犯,即使我的言论污辱诽谤你,即使我的言论与你不同,我也像你一样享有言论自由的权利。”

少数族裔学生不久后正式起草文书,要求克里斯塔基斯夫妇辞职。这个要求没有得到官方回应。很快以非裔学生团体为主导,耶鲁爆发反种族歧视示威游行。游行中学生们高举“我们被爱着”标语。二年级黑人女生Ivetty Estepan在游行中向人群呼喊:“良好的社群不会自己发生,需要人为达成。今天我们要告诉耶鲁大学怎样达成。”

媒体评论的反应趋于两极。先期媒体的报道认为抗议者在妨碍言论自由。《大西洋报》以“学生运动的新偏执”为标题,称万圣节事件使耶鲁走上了监管言论的歪道。彭博社的一篇新闻称“万圣节邮件导致关于文化敏感的抗议”。

人类学系的一位混血裔博士生吴天成接受采访时说,某些媒体设法把抗议归为“文化敏感”问题是一种误导,抗议针对的是一种微妙的、被制度化了的种族主义。华裔学生刊物“再调整”(Reappropriate)的一篇社评说,邮件事件揭示了这样一个现实:我们最有名望的学府,仍然是维护白人特权的堡垒;这些学校的领导阶层拒绝接受种族话题;克里斯塔基斯夫人的邮件表明了学校对少数族裔的态度,即优先言论自由,哪怕言论导致种族歧视。

“南方学校”:白人精英主义加官僚政治?

尽管早在1834年耶鲁就开始允许黑人学生旁听,1850年就开始录取中国学生,耶鲁似乎始终摆脱不了公众心目中“白人学校”的色彩。一位接受访问的美国学生称,耶鲁恐怕是常青藤盟校中最后一所“南方大学”,在美国内战中更同情支持奴隶制的南方。十二所寄宿学院之一的卡洪学院,命名自1825年美国副总统约翰•卡洪,这位副总统称奴隶制为“对欧洲人与非洲人的双重福音”,南方立场的潜台词是:“我们给了你们自由。”

少数族裔学生比例的稍稍扩大并没有改变耶鲁白人优势的种族状况。一份声称庆祝耶鲁314周年校庆的数据显示,在过去300多年中,耶鲁黑人教职员工的比例,以每个世纪1%的比率缓慢增长。直到这次的万圣节示威游行后,校方才终于宣布将投入数百万美元增加学校教员的种族多样性。

万圣节前有四位非裔教授离职。摩尔斯学院一位间接接受采访的三年级非裔学生称,四位教授的离开也是学生抗议的一个重要原因。

人们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身为少数族裔而受到孤立的状况。摩尔斯学院的受访学生称,耶鲁校园里存在一种“文化割据”现象,即各个族裔的群体各自聚集。

耶鲁化学系一位中国籍助教表示,在他执教的分组讨论课上,白人学生会迅速与白人学生聚集在一起,黑人学生会迅速与黑人学生聚集在一起,华裔学生则游离其间。 皮尔森学院一位二年级华裔学生认为,白人群体本身就很排外;华裔学生很难融入白人社交圈;即使融入,也不可能成为这些圈子的核心。

言论自由背后,是对白人优越状况的维护

伯克利教育学院一位墨西哥裔博士生接受采访时说:“你会注意到美国大学里有一种课堂政治。简单来说,白人学生可以更自由、更轻易地表达想法。他们可以尽情问一些简单问题而没有顾忌。有色族裔学生在课上很容易沉默,发言也更为小心。” 白人学生的错误似乎更能被宽容。吴天成在反驳克里斯塔基斯夫人关于试错的论点时说:所谓试错的办法只对那些来自优越背景的人有效。有色族裔的人们太清楚,他们犯错的后果要比白人严重得多。白人犯错可能只是收到一个警告,有色族裔可能面临停学、监狱,或者别的官僚噩梦。

摩尔斯学院的那位非裔进一步证明了吴天成的观点:“我从中学时代就知道,黑人开白人玩笑的后果,比白人取笑黑人要严重许多。”

耶鲁经济系一位中国籍博士称,耶鲁的教授治校体制比人们想象的更官僚,无论什么事都以“委员会”为单位,让从来不通世务的教授处理行政问题。这些白人教授从小经历私立高中,私立大学,在藤校中完成学业,最后又在藤校中执教数十年。他们一辈子都在隐性的白人优越环境中生活,永远不可能理解少数族裔的感受与处境。看似公平的言论自由背后,是对白人优越状况的维护,因为优越背景的白人群体,更能享受言论自由带来的话语权力。少数族裔学生或教职员,从某种程度上说,也就成为这种白人中心所倡导的种族多样当中,充当“多样性”的那个无声的背景。

华裔族群的话语弱势:不哭的小孩没糖吃?

耶鲁大学这次游行的队伍中,可以看到华裔学生的身影;但接受采访的所有中国学生都表示没有参与。

尽管亚裔社群已经成为美国社会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他们在所谓的“主流”里,几乎没有声音。他们是好莱坞电影里一个龙套角色,新闻报道里一个镜头掠过的侧影。

《经济学人》今年10月的一篇关于亚裔美国人争取教育权益的简报称,亚裔美国人已经成为美国最成功的“模范”少数族裔。他们在学校表现极好,在社会上有较高人均收入,然而在顶尖岗位比例极低。无论是在商界、政界、学术界还是律师界,不得不承认,优秀而模范的华裔族群向上层社会晋升的渠道上,挡着一个看不见的“玻璃天花板”。

与此同时,华裔移民后代与来自中国的留学生群体关系微妙。就像非裔美国人与来自非洲的新移民无法融合,华裔与中国留学生一样充满隔阂。这就意味着,在现实政治生活中,中国留学生与前一代华人的后裔,从来没有站到一起。

社交网站上不止一位中国留学生说:“你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他们当你是自己人吗?”

“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我觉得是‘嫌弃’。”伯克利一个来自武汉的交换生说,“华裔小孩好像不想跟我们做朋友。”

犹太裔、非裔与拉丁裔族群似乎比亚裔更容易接受自己的身份。耶鲁现任的黑人教务长霍洛维,并不符合中国人对“黑人”的印象。四分之一甚至更少的黑人血统,就能使一个混血美国人被认为是“黑人”。但是四分之一亚裔血统的美国人很少被称为“亚裔”——当然除了在藤校录取率的种族分布报告里。

成长在美国的舆论环境,接受“华人”身份并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六年前笔者偶然在哈佛本科生宿舍里听到一群华裔学生聚集在一起抱怨自己种族的处境。一位混血男生说:“我很希望自己有一张白色的皮。”

面对美国僵化的阶级秩序与艰难的社交处境,华裔一向沉默、隐忍。美国人眼中典型的亚裔形象就是相对富裕,受过良好教育,以及安静——就像他们在大学课堂里那样。

耶鲁的这次事件中,被兄弟会拒之门外的黑人女孩在感觉受到不公正待遇后,立即在社交媒体上呼吁非裔同学分享自己被歧视的经历。耶鲁的非裔学生组织迅速作出反应。在与校方交涉无果后,非裔社团立即组织抗议活动,并在极短时间内引起美国主流媒体的关注。

如果吃闭门羹的是一个华人女孩,结果会怎么样呢?她恐怕不愿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经历。她的华人朋友也许会拥抱她,安慰她,告诉她:“没关系。我们自己回家开派对。”

2015年1月,20岁的耶鲁华裔女生王路畅买了一张从纽约飞往三藩的单程机票。1月27日下午1点半,她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状态:“亲爱的耶鲁,我很爱这里。我只盼自己有更多时间……”然后跳下金门大桥。讽刺的是,这个女孩就读的正是此次抗议活动爆发的希尔曼学院。女孩的自杀被归结为她的心理疾病,以及耶鲁的休学及再入学制度。

王路畅的死当然不见得是因为种族问题——但真的只是她自己的问题,或者休学制度的问题吗?

民权运动锻炼了非裔美国人政治敏感、高度团结

在一个世纪之久的民权运动中,非裔美国人被训练出了一种政治敏感,与一种极高的团结度。对政治正确的强调使普通美国人非常惧怕得罪黑人,因为任何可能牵涉种族歧视的举动,都会引发大规模的示威抗议。

“美国社会的状况是‘会哭的小孩有糖吃’。被歧视的只有黑人吗?不见得吧。但黑人就敢说出来。而且他们团结。一人呼百人应,要游行就游行。”
耶鲁化学系博士刘玮说,“中国人不团结。中国人讲‘各人自扫门前雪’。中国学生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英文书’。中国教育里也没有公民意识。大多数华裔一过上中产阶级的幸福生活,就不会管别人了。美国华裔从来没有形成一股真正的政治力量。”

华裔美国人很少承认自己也受到像其他少数族裔一样的歧视,他们很谨慎,或根本不愿分享自己的种族情绪。很少有华人会为另一个华人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抱不平。没有人诉苦,没有人鼓吹,当然也就没有人站出来挑战阶级秩序。他们在各自的角落努力学习,勤奋工作,经营各自的生活。

他们有时也会站出来维护自己的权益。来自加州的华裔男生迈克尔•王向教育部投诉包括哈佛在内的常青

藤院校,最终被教育部驳回。迈克尔在1002名学生中排名第二,在奥巴马就职礼上唱过歌,有无数全国比赛荣誉,却仍收到六所藤校拒信。

藤校以其私立性质,从不讳言它们在录取时的标准——他们要的是“领导”和“精英”。他们的培养目标明确——未来的“领导”和“精英”。藤校新生的陈述与简历,装订成一本,就是光耀无比的成功学鸡汤文集。

游戏规则透明而不公平。在一个本身就是白人中心的社会,“领导”的位置和角色,显而易见要留给特定族裔。就像摩尔斯学院二年级那位华裔学生形容的那样:华人也许可以进入“圈子”,但很难成为圈子的核心。

常青藤结束对犹太学生的歧视,得益于美国政治生活中犹太族裔地位的提升。向来甘于隐忍、沉默、孤军奋战的华人群体,必须团结起来,向所谓的“主流社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各自为战,莫如众志成城。正视现状,承认问题,直面种族边缘化的现状,也许才是解决困境的途径。然而他们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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